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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8章 台上

2024-12-09 18:26:15
  第558章 台上

  許綽安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裴液抿唇相對。

  「沒覺得好笑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許綽轉過頭去望著湖面:「反正,我認為如今神京劍者千萬,但其實只有你有機會做到這件事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在你來之前,我的人選是越沐舟,他不管不顧地死了,如今你是爺債孫還。」

  「……這差得也太多。」裴液茫然一怔,即便少年在劍上總是信心充足,也沒自負到這種地步,「楊真冰、顏非卿其實比我厲害很多。」

  「哦?他們和越沐舟差得少很多嗎?」許綽笑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確實,當對比的對象拉到一萬,一、二或者五都沒什麼不同。

  「其實和那沒什麼關係裴液,劍道水平、修為什麼的……並不是太重要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誰讓你是他唯一的傳人呢?只因世上唯此利矛能破此盾,將之運使如臂的人死去了,那麼剩下個能勉強拿起來的,就一定是唯一的選擇。」許綽望著湖面,「在這件事情上,我認為是龍眼替荔枝,即便你果肉還薄澀,但味道是仿佛的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劍習得還少,根基和修劍院的同輩相比還淺得很,但這件事我確實只相信你。」許綽緩緩說著,「它不是劍道水平高低的比較——即便越沐舟本人,也不曾立在昊天之上,它是一種可能性的探求,理解成魚圍於粗罟更好些。」

  「試試看人能不能憑藉『劍』這枚利鰭,從天道的細網中衝出去。」許綽道,「它不大考驗你御使劍的能力,它考驗的是你握住劍的能力。」

  裴液有些明白了。

  「它只與兩件事有關:心對劍的貼近,以及劍本身的上限。能者,固能也;不能者,固不能也。凡人如此,天樓亦如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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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綽點頭:「他只是用劍而已。」

  「顏非卿也不行。」

  「他修的就是天道。」

  「那明姑娘呢?」裴液忽然好奇偏頭,「明姑娘修的劍和越爺爺全然不同,那她難道也勝不過這個什麼『天麟易』的昊天化身嗎?」

  他沉思了一會兒,看著許綽篤定道:「我不信。」

  許綽沒什麼神色地看著他。

  轉過頭:「裴少俠既有這般人脈,可以把明綺天請來試試,我倒可以用她不用你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裴液沒再答話,心中卻想明姑娘現下忙的很,還是不要打擾,而且你說「用」這種字眼未免也太有架子,「請」都未必能得她點頭……

  「許館主,沒想到你對劍與天道也有這般深的理解。」他面上笑道。

  「既為此事,焉能不習?而我若不知,又如何斷他人是非?」


  裴液拍手鼓勵:「許館主學得很好,一點兒不像外行。」

  許綽喚侍者取了瓶清酒,卻沒給少年分,只自己望著暗垂下來的夜幕緩緩飲著。

  裴液也安靜下來,他固然對將要來臨的劍試尚無踏實的信心,但其實並非不知如何去做——昨日他在朱先生的小院裡坐了一天一夜,天地包裹之感如同滲入四肢百骸,又環繞住心神,在那種環境裡他確實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「劍」在「天地」中的存在,正如利刃纏於繁網,只是「心」和「劍」之間的聯繫還被迷霧遮掩。

  或者說是心本身尚被迷霧遮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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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止是相處兩旬後的傷感,最令他怔然的,其實是從方繼道口中聽說,朱先生並不會知道最終的結果。

  這位哲子從沒有教過少年如何對待所謂的天理,正如他見面時所言,「於你無傳道之牽繫」。但就是那從始至終的沉默,令少年如今將一個問題在腦海中縈繞不去。

  「在想什麼?」許綽忽然道。

  「一些少隴的事。」

  「少隴?玉劍會麼?」

  「……不算是。」少年低聲道,他抬頭望著漸暗的天空,輕輕吐出口白氣。

  在少隴時,他也是第一次將在那麼多人面前登上高台,但這時他想起的其實不是玉劍會,而是那夜在樓上月下舉樽的老人,他那時也是同樣安靜地望著天,說:「我想……弄清楚它。」

  「我在想,如果昊天就是統攝一切呢?」裴液趴在欄杆上輕聲道,「我會在十天後提劍上台,但那是為了贏,還是為了尋得真理呢?」

  其實那沒什麼分別,無論處出於什麼目的,少年都需要在那一天竭盡一切地全力以赴,但他這時確實產生這種迷惘,更像對自己的詢問——你心裡的欲望是什麼?

  許綽看向他:「你好奇天地是什麼樣子?」


  「我……大概吧,但……」

  但倒也不是為之終生求道的程度。

  「那你想要五姓收斂,政治清明嗎?」

  「我很想,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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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若將目光拉長到古往今來,若能理出正確的天理,自然造福萬代,若為一己之傾向誤了千秋之事……

  裴液輕嘆口氣,許綽在旁邊托腮看著他,含笑不語。

  裴液偏過頭:「看什麼?」

  「看小孩兒傷春悲秋。」

  「……誰小孩兒?」裴液瞪眼。

  「你不是小孩兒嗎?」許綽笑,「一天天讀書少,見識少,想得還多……十幾歲的年紀慣常愛幹的事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裴液一時竟沒法反駁,悶悶地偏過頭,不太想理她。

  「因為我十幾歲時也是這樣,總會一個人想些沒答案的事。」女子坐下來倚著欄杆,給他斟了一杯清酒,抬手遞去,「一個人是不會在十幾二十的年紀看清世界和自己的,多思無益。」

  裴液沉默一下,輕笑道:「也是,像許館主三十多了,卻也都不知道『吞鐵丸』是怎麼回事,可見世上還有太多未曾知見和經歷的事,我確實暫不必為這種事情煩憂——」

  「誰三十多了?」
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女子清眸沒什麼神色地看著他,提壺的手就停在半空,桌上有些安靜。

  「你剛才自己說……」裴液抿了抿嘴,回頭看了看湖面,又回過頭來,「哦,沒有就沒有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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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好像確實有些在意,裴液有些心涼地想。

  「沒,那個,因為許館主即便三十多了,也一定瞧不出來。」裴液緩慢道,「所以,現在也就跟三十多沒什麼分別……我是說。」

  「我今年二十三。」許綽道。

  「……」比他想的確實要年輕三四歲。

  「那,對許館主來說,這個問題也會迷惘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許綽乾脆道。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如果能贏,我就一定選擇贏,如果不能贏,我就想盡辦法去贏。」這位清雅從容的女子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,「我要做的事情,當然比所謂『真理』重要。」

  「……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已習慣了每個站在對面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,我不大去聽,很多時候也並不在乎。」許綽偏頭看向他,「我想你也應該這樣。」
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這件事的勝負,對我很重要。」沉默良久,夜幕已經垂下,星月掛在天上,女子伸展了下雙腿,輕聲道。

  裴液沉默了一下:「我能問為什麼嗎?」

  女子確實從未告訴過他她想要的事情,一直以來她說他們會一起殺掉燕王,兩個月來他們確實也一直這麼做……但除此之外,裴液絕大多數時候並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什麼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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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的處境其實並不是很好,雖然我總在你面前盡力扮做無所不能的樣子。」女子輕飲一口,「這是我謀劃準備了很久、也賭上了很多東西的一次反擊,此事若成,我們就能真正在神京立住腳跟,以之為支點舒展腰脊、伸開雙翼……龍門一躍。」

  裴液安靜聽著。

  「而若敗了,形勢就會變得很差很差,或者說是絕境也不為過……你知道神京是片魚蛟潛躍的萬流中心,在這裡一旦倒下,會有多少張嘴咬來其實難以估量。」許綽輕輕一笑,「那天我說事敗後你可以賣藝為生,未必全是虛言。」

  「多謝館主到那時候還保我一命。」裴液抿了抿唇,「原來館主把形勢削得如此陡峭。」

  「舞陽死灰人,安可與成功!」許綽一笑,一揮袖滿飲此杯,頗有古君風采。

  她擱下酒杯,眉眼神情很淡:「因為在此事的背後,還有些深沉龐大的爭奪……是嗣位的事情。」

  裴液靜聽。

  「我還是說,你若見得多了就知道,神京的千波萬浪其實很簡單,來來回回都只是那幾件事情。士與五姓有政治權力的爭奪,新軍與舊軍有兵權待遇的矛盾,新名門與舊世家也有數不盡的爭端,但每個有自己目的的群體,最終其實都要依靠一樣東西來達成。」許綽看向他,「皇權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大唐麒麟立國,唯契李姓,五世家雖各有一份麟血,但其不增不減,亦不與血脈融合,並無聆聽天意的為皇資質。唯有李姓,麒麟血會隨血脈傳承,此李氏大唐所以不滅也。」許綽道,「但是兄弟姐妹間亦稟賦不一,聖人子嗣中麟血亦有濃有淡,麟血越濃,越能解麒麟所傳之天意,因而嗣位選擇不以長幼,而以另一標準——能傳麒麟之詔者,方有資格立為儲君。」


  「唔,這個標準很高麼?」

  「不是很低。唐皇子女們在成長中會經歷很多次正面側面的麟血檢定,但最重要的還是明年春天的那一場麟血之驗。」許綽緩緩道,「麒麟將親自垂目,挑選與它親和的下一任契者,可以幾乎沒什麼誤差地看出哪位與麒麟的契合最為牢固密切。」

  「那這個人就是太子嗎?」

  「也還有許多其他方面的考量,不過於此得勝,確實已至少手握六成勝率了,若得勝得多,就更無疑義……不過暫時來說,天理的事情和這關係不大。我們抬起士人階層、推元照登上相位,是為了在朝堂上有所支撐。」許綽望著天空緩緩說著,「如今李知受五姓支持,幾為天定,我需要嗣位有所變動,這就是一切的原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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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裴液緩緩點頭:「那你想要……哪一位皇子……嗯哼呢?」

  其實裴液從沒想過、也沒準備過參與這種事情,但他看過許多話本,裡面的人談及這種事時都仿佛忽然啞了嗓子,於是他也偏頭低聲,向許綽耳邊問道。

  怕說得太清楚,還故意含糊個詞,用手勢往上指了指。

  許綽再次感覺他有時候真像個小孩兒,抿了抿唇忍住沒笑,也偏了下頭,小聲道:「九皇子。」

  「啊?!」超大一聲,幾乎引得旁邊綠華台上人都看過來。

  裴液震驚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憑什麼是他啊?!」裴液幾乎跳起來。

  許綽樂不可支,還得連忙拿扇子抵住他嘴,告饒道:「你快小聲些,是我逗你的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那你覺得,是誰好些?」

  「我又不認得幾個。」裴液覺得她的「逗」很莫名其妙,微微翻個白眼,但下一刻他有些蹙起眉來,「不過,那位四皇子若真如所說,做皇帝難道不好嗎——他什麼事都知道,又以大唐為重……唔。」

  許綽又把扇子擋在他嘴上,認真道:「小孩兒不要多想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且不告訴你,你先贏了這場再說。」女子收回扇子搖搖頭,飲罷最後一杯,一壺清酒已見底了,其人頰色正如那夜小樓台上。

  裴液總覺得這種時候她就活潑很多,不大像平日的樣子,不過今夜倒沒有投壺玩了,許綽站起身來,伸了個懶腰:「好了,我要回去睡了,再會吧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們不是住一處的麼?」

  「不許,你要去天理院用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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