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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0章 上奏

2024-12-21 10:04:26
  第570章 上奏

  「狗輩!」

  掐絲玉杯被猛地摔在柱上,叮啷的清音碎成連環,暖軟的地毯上洇出一片茶漬,深堂之中只有老人粗怒的喘氣,侍女青衣們低頭跪侍著,靜如一座座雕像。

  李度身上官服還未脫下,忿怒的面容鬚髮張如老貓,他將自己摔坐在坐榻里,旁邊桌上茶翻盞倒,是剛剛被他一袖揮出的狼藉。

  縱然朝堂之上風向已變,但李度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兵敗如山倒。

  諸處衙門依然牢牢地握在手裡,不少關隘雖然被元照扎進去些噁心的釘子,但大唐一相的名字仍是李度,並且將延續至少兩年。

  新相上任根基當然不穩,他的從者也都是些形單影薄的士人,朝堂上至少七成的事情仍然受他李度影響。

  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,李氏在朝堂上紮根這麼些年,不可能因為一個姓元的上位便一把火燒沒,而退一萬步來說,即便是所謂二天,不也同樣是兩天並立麼?

  左右僕射同在,本是尚書省之常理,兩相併立,聖人亦容易權輿。神京風潮中呼喊的是元有鏡的名字,政治重心確實在向新相偏移,但很少會有人覺得,李相會就此下台。

  他已經在神京朝堂太久了,清貴、威重、淡漠,像一株老而不碎的玉樹。

  李姓本也不需要元照那樣激烈的政治主張,甚至李度也不需要什麼政治重心,任由誰去做事吧,他只要如以前一樣念經誦佛,在幻樓中醉生夢死,這杆旗子立在這裡,就能穩固朝堂上一大片的水土。

  李度在冬劍台上陰了半個時辰的臉,因為他確實覺得臉面很不好受,他預知到一些噁心的東西要長久地和他並立朝堂上了,就如十年前那個「許」字一樣。

  縱然人生已過了一大半,但他確實很少遇到違背他心意的事情。

  三天來他沉默地靜立在眾卿之首,冷漠地看著那些泥腿子下九流穿上玉帶朝服,如同沐猴而冠,在朝堂上指點來去,以為已受盡了侮辱……直到今日三封彈劾摺子,只差赤裸裸地直指他李度的大名。

  愕然驚怒四個字,不足以形容老人那一刻受到的威脅與冒犯。

  就在宣政殿上,就在眾卿之前,就在聖人當面,不是如之前幾次不要命的微薄小官,剛一開口就被拖下去,而是三位緋袍聯席,京兆尹狄九、刑部官志沂、禮部郁子謙同時遞交陳述了厚厚一迭公書。

  其中主要是三件大事:

  其一鯉館販人之案,以太平漕、灃水塢為爪牙殘害百姓,勾結金吾衛為遮掩,私設刑獄,聚攏巨財。

  其二是刑部三百餘件受人指使的大小冤獄,官民皆受其害,公家法成私家之法。

  其三是禮部大小三十餘位官吏,多是世家之人,皆尸位素餐,或以權謀私,甚至帶歌伎來衙中嬉樂,堂堂禮部成禮崩樂壞之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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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禮部是李度出身之所,刑部則是李家紮根最深的地方之一,而太平漕之流所以為害,是南衙禁衛同流合污——這些禁衛的調動之權正在宰相手上。

  三件事的矛尖其實是朝向同一個方向,這也一定是他們準備充分的案子,只要聖人說要查,三處衙門就一定能在極快的時間內拿出牢固的證據鏈,同時指向那襲十年來高枕無憂的紫衣。

  聖人沉默,三封摺子之後,元照出列木聲道:「陛下,今我朝堂之害,不在灰羽之麻雀,而在紫皮之蠹蟲。」

  李度冷冷轉頭看著他,僅僅在第三天,這個分明還立足未穩的獐頭鼠目之人就向他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獠牙。

  摺子很厚,沒有在第一時間得到批覆,聖人說會取回去瞧瞧。

  李度正是在這時才意識到,這股巨大的風浪是真正席捲到了他身上。

  「居士久未犯嗔戒,近月已觸著兩回,還望居士修持心性,勿丟了身上佛氣。」老僧溫藹道,與十位白衣僧人坐於周圍默默地數著念珠,香燭靜靜飄開。

  李度陰臉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舒展眉頭,又化為平日清淡的臉色,捻起腕上佛珠,頷首微微一禮:「勞高僧相諫,實我又受塵世之擾,下將再手抄經文百卷,捐白銀十千,以復我誠意與靜心。」

  「塵世擾攘,多不能明心見性之人,困於己身之囹圄。居士命承天意,合該早求超脫,免使澄心染塵。」

  李度緩緩點頭,臉色已霽,淡眸看了眼身前狼藉:「且收了吧。」


  兩名青衣低頭趨步過來,拾起地上碎瓷時手還帶著些細微的顫抖。

  李度闔眸一枚枚捻著佛珠,心下想著剛剛那場令朝堂動盪抵達一處新的高峰的上奏,很顯然,那風浪是朝他傾壓而來了。

  但實際上,李度從來沒有做好下台的準備,他也從未想過要下台。

  他喜歡神京這座龐大繁華的城市,喜歡這裡精妙的佛法與溫潤的少女,喜歡萬人之上的地位,也喜歡四季鮮明的舒暢氣候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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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論改換是一件大事,他有想過失敗後的結果,也大約預想過李家的枝蔓會收縮到一個怎樣的範圍,但事實未必一定如願。

  元派咄咄逼人,上奏的摺子依然在御案上懸而未決,事情到了這種層面,他也未必能將局面掌控在手裡了。或者說這份摺子能遞到御案上本身即是一個信號,意味著他不能再忽視了,而下一步如何行動,還是應當先確認兩個方面的態度。

  「備墨。」李度闔著眸,唇中吐出二字。

  又兩位侍者起身,不多時泛著清香的細墨與紙筆就擺在案上,李度輕提袖口,親筆仔細斟酌著寫了這一封信。

  往西邊寄去。

  然後侍者們服侍他沐浴更衣,身軀在暖融的水汽中徹底放鬆了下來,他握著佛珠出門來到檐下,紫氅裹著身子,兩位侍女舉著一柄繪了暖陣的大傘,而在庭下,約來的哲子與尚書正立在雪中閒談。

  「李相好。」鬢角整齊的盧春水回過頭,向這位老人躬身執禮。

  他身旁是刑部尚書李翰飛,也是他的侄子,當今皇后的親哥哥。

  「好艷的梅。」這位尚書輕嘆道,回過頭,「叔父院裡花草比御中還要精神。」

  「梅是越寒越艷。」李度走下台階,淡聲道,「你刑部教人鑽得那麼深,給我帶來不少麻煩。」


  「是侄兒的錯。」

  「別處可以放,刑部儘量不要放。」李度交代道,「我想近日他們也有動作。」

  「早有了,動作還不小呢。蟲子一樣啃來啃去,一個獄卒的位置也要爭。」李翰飛道。

  「這裡應爭盡爭,不要捨不得下力。」李度望著漸昏的天際,「如今這麼多件案子在手,朝堂上鬧得也大,他們多半想趁著這道風浪把刑部清洗一層,你穩穩坐在這裡,該頂的得頂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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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有樣拿去給你用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十年前許濟的案子。」李度摘了朵頗嫩的梅花,捻著手裡揉爛了,「那日聖人允了給他正名,這事昨日開始推動。當年朝堂上全是他的罪狀,要翻過來,就得過刑部的手。」

  「……如此。」李翰飛沉吟一會兒,點了點頭,繼續賞梅。

  「盧兄好,天理院有什麼好消息帶給我麼?」

  「二天論還稚嫩,但『昊天唯一』確實站不住腳了。」盧春水露出個淡淡的笑,「天理院能幫到李相的事很簡單,無非壓一壓那個年輕的傳人,但也只是如此了。」

  「我從前聽春水兄說,天並非不是二天,實不能是二天。」李度道。

  盧春水默然一下:「不錯,天論本來就是絕不能動的,尤其現下,就更不能動。」

  他袖手望向北方:「這件事動的是五姓根基,五姓是大唐的柱子……好在如今陛下一力即可撐起大唐,這件事,我明日會入宮和陛下詳談一回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請春水兄也幫我遞份摺子。」李度從暖氅中取出一份奏摺,顯然也是剛剛親筆寫就。


  盧春水沒有問,點頭接過。

  「天色晚了,難得初雪,如此艷梅,留我們吃些嫩羊肉吧。」李翰飛含笑道。

  「我不犯殺戒,陪你們坐一坐吧。」老人淡聲坐下,身後侍女將暖傘穩穩舉著,剛好遮住黃昏的夕光。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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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色將晚,很多脫下朝服的人都圍在爐邊說著同樣的話題。

  許多人都以為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面臨二相臨朝的局勢了,新相會趁機最快地拓展自己的力量,人們須在這種局面中平衡抑或選擇。

  然而誰料,在腳步還未立穩的時候,元照就再度掀起了最激烈的風浪,直指已立在朝中十年的舊相。消息傳出,神京士子們紛紛聲援。

  這不是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的進攻,沒留任何轉圜的餘地,這分明就是要徹底逼李度下台。

  這種層面的巨浪碰撞往往就不再激烈,或者說,它們激烈搏鬥的階段已經過去了,棋到了終局,就只剩下幾個關鍵棋子的交換,那其實也就只是幾步而已。

  現下的氣氛有種壓抑的安靜,每個人都知道按當今聖人的作風,這件事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,但誰也不敢確定這個結果會是什麼。

  唯獨所謂元派對這個走向沒太多驚訝,這正是他們推動的事情,在交鋒的最開始,幾個月之前,那位女子說的就是:「我要換一個宰相。」

  京兆衙門裡,新任的元僕射坐在長案對面,桌上燃一柄燈,燈下案卷沙沙,袖口已染了不少墨跡,新墨迭著舊墨,是久經筆場的樣子。

  元照沒什麼表情地扒著一碗扣了菜的飯,盯著躍動的筆尖,忽然道:「倒不必這樣細,又不走這一步的。」

  狄九頓了一下,還是一字一句地抄完,原本的字跡清秀銳利,那是謝穿堂仔細整理的案文,如今是關於一架丘天雨所用馬車的調查,女子給了兩處直證,五處旁證,推測相府也曾經用過一段時間這架馬車。


  這是上奏聖上的折文,這馬車其實提也不必提,或者只一句「日用亦有沾連」就可以了。

  「這件事我是有七成把握的。」元照道,「按你的習慣,保守來說。」

  「若不保守呢?」狄九道。

  「十成。」元照大口將一碗飯吞咽結束,擱下碗筷。

  「李度從來是株又老又大的腐樹,他本人不握什麼權柄,權柄一概來於『李』之一字。」燈燭搖曳,元照緩聲道,「因此他要不要離開,其實只等兩個方向的態度。」

  「大李小李。」

  「是。這摺子遞上去,是聖人允我做這個嘗試。這幾天裡我們依然不斷施壓,等大約兩三天後,西邊會有個結果,陛上也會有個結果。」元照道,「如今這些天只是小打小鬧,屆時才是真正展翼的時候,你想要的東西先告訴我,我幫你記著。」

  話雖如此,這位新相的臉上也並非全然胸有成竹,他沉默看著案上搖曳的燭影,正如李度未必能把控局面,到了這個層面,元照同樣對每一步都謹小慎微。

  「剛升了官,沒什麼想要……其實我願意做一輩子京尹,乾的活都踏實。」狄九輕嘆,擱筆望著牆上影子,想著幾天來那沉默利落的女捕官向他艱難開口的詢問。

  ——「狄大人,我想……私下冒昧一問,李度他……他能進大牢嗎?」

  ——「說笑。」

  ——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此時狄九扭頭,面無表情:「我想真辦了他。」

  「……說笑。」

  「是,只是說說。」狄九輕嘆一聲,提筆翻頁,繼續開始書寫。

  那當然只是政治壓力,也只是政治壓力。

  不應對,他們就會持續推進此事,接受了,交換了,事情就總有一個解決的辦法,那也正是元派所求的政治成功。

  難道你還真想把這樣一位五姓真正的核心人物送上刑台嗎?既無謀反、亦無悖逆……只因為他喜歡揮霍享樂、禮佛清修?盧玉顧又在哪裡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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