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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2章 還鄉

2024-12-23 09:09:10
  第572章 還鄉

  臘月二十八,鎖鱗辛巳年的尾聲中,獨居相位十年的李度在朝議結束後離開宣政殿,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來到這座大唐政事的最高殿堂,一踏出宮門,許多道青衣朱紫紛紛簇擁住了他。

  從二十餘歲踏入這座天子城時,李度就是名滿神京的風流人物,詩筆風流,容貌昳麗,既有名望,亦有家世,走上政壇之後就一路通暢,做的都是易出政績的差事,從沒什麼坎坷波折,也不曾耽於什麼苦官卑職。

  六部游轉之後便在聖人案前做中書舍人,也算是兩朝元老,後來進了尚書省,漸成南衙極具份量的一位,在許相之後得以拜為右僕射,總攬尚書省事,沾溉三省,至今已有十年矣。

  得益於大唐牢固的統治體制與在位之明君,兼以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,十年來大唐國力日強,李度在位無過無失,朝堂風氣松疏,十年相位穩穩噹噹地度過,如今已將杖朝之年,逢士人起而讓位,宦涯由此可以畫上一個穩滿的句號。

  不過李度雖去,李氏之根脈仍在,許多道別中除了真熟識敬慕者,不少亦是為了示好。

  南衙各處權位的交接前兩天已然開始,將在今日全部完成,當然不是交給元照,李度能權壓南衙,不是因為一個僕射之位,而是因為「李度」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十年。握在手裡的龐大權力將散歸南衙,元照想要,尚得費勁重新去拾取了。

  圍攏之人幾十上百,年事已高的李相自然沒有精力一一立談了,即便在前面十年的相位上,其實也總需名望與家世做台階才能與這位老人攀談兩句。

  李相在眾卿靜立的目送中登上黑色佛繪的車馬,掀簾向眾人微笑一下,就此駛離了大明宮,從朱雀通衢漸漸消沒。

  東八坊寬平的長街上,一百四十九輛名駒寶車已經列在道旁,清一色的黑駒沉木,每一輛都足為九卿之駕,在這裡卻只是裝載的一節。

  即便在貴人云集的東八坊中,李相的宅邸也是最威貴大氣的幾座之一,樓閣錯落,書卵雕薪,名物寶珍不計其數,要從神京歸去西隴,兩千裡間這條車隊就如一條黑色的長龍。

  其實幾天來神京坊間也開始傳出些風聲了,說相位好像真要更換,不過畢竟是朝堂秘事,百官尚且有些猝不及防,坊間自然更是只能捕風捉影。

  但當今日黃昏之時,人們看著這條驚人的車隊長龍從東八坊緩緩駛出,近乎無窮無盡,所有目見之人才從驚訝驚愕到立定怔然再到沉默不語,直到整條街都陷入詭異的寂靜,只有車馬轔轔之聲。

  終於確信了那位李相將告老還鄉的傳言。

  「一百零四,一百零五……一百零七……天啊,怎麼還望不到頭啊。」長孫玦立在道旁,兜帽下的神色有些怔然,厚厚的袖中伸出一根手指點著。

  許是經年與書卷為伴的緣故,少女的眼力其實稍稍不佳,平日並不大顯,但當極目遠望的時候就顯出模糊,她蹙眉望著街道的盡頭,那一輛輛黑色的馬車整齊得宛如複製,眼睛一個恍惚,已數亂了。

  崔照夜在旁邊牽著她的手:「走吧,別數了,人家十年經營,這些帶走的才只是冰山一角呢——你們長孫家世在京里,是不是也斂得金山銀山?」

  長孫玦一下瞪大了眼:「我們家才沒有呢。」

  姜銀兒偏頭有些好奇地看來:「長孫小姐家中是居什麼要職?」

  長孫玦被崔照夜牽著向前走去,認真道:「我祖父是太常卿,家父亦在太常寺供職,兄長倒是在西北軍中……我家世代是詩書禮儀之官,平日只是編書祭禮,只跟舊書為伍,哪裡碰得到什麼金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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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崔照夜道:「你家仗著職務之便,藏了許多好書古書呢,還專門有個什麼『鐵琴樓』。」

  「書的事怎麼能算?」長孫玦辯駁,「而且父親說那都是沒人要,他才拾回來的。」

  長孫玦不和她鬥嘴,前趨兩步環住姜銀兒的胳膊:「姜仙長,過幾日有空,我帶你回家裡去看,剛好有許多道家孤本,我也讀不懂呢。」

  「好啊。」

  三人是剛剛從國子監過來,崔照夜這兩天見不到那位深居修養的少年,但冬劍集上立在天麟易前的道家少女也是現今聲名鵲起的年輕劍者,幾天來崔照夜帶著她在神京遊逛,談論江湖劍事,兩人在劍道上知見都很深,談得也很愉快。

  今日國子監徹底放課,有近十天的春假,兩人才去接了長孫,同往修劍院而去。

  畢竟好幾天過去,少年總該恢復不少精神了。崔照夜想和他聊劍態和那雪中一劍,姜銀兒想問問少年年關在哪裡過,長孫玦不知要問裴同窗什麼,但她很願意坐在旁邊聽。

  國子監往南一繞便是修劍院幽寂的單街,竹林冬日不凋,整條街上平日也只有劍院相關的身影,無非是劍生與幾位愛出門的道啟。

  然而今日三人來到門前,卻見一道頗為陌生的身影,正立定抬頭確認著牌匾,既未穿劍服,也顯然不是道啟的樣子——只是個瞧來同輩的少女。

  她一身簡素近朴的灰衣,微亂的黑髮扎在腦後,轉頭看過來時,是張很姣好的面孔,只是表情很淡,而且泛著些不怎麼見陽光的蒼白。


  她目光動了動,落定在穿著劍服的姜銀兒身上:「你好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好。」姜銀兒抱劍一禮,「閣下有什麼事麼?」

  「我叫屈忻,想找個叫裴液的人,據說他在裡面修劍,能請你通傳一下嗎?」少女道,「博望州有信給他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三人同時怔了一下,屈忻平淡地看著他們,像株冬天裡的楊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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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屈忻低頭看了看,把手抽了出來,取了帕子擦了擦,平聲道:「多謝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一會兒還要整理新采的藥材,不知你摸過什麼,不大方便和你握手。」

  崔照夜蹙眉:「我能摸過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姜銀兒已明眸微亮:「原來是【小藥君】當面嗎?我是神宵姜銀兒,幸會。」

  長孫玦立在崔照夜後面好奇地看著這位陌生的少女,這時也舉手道:「要不咱們還是先進去吧——好冷啊。」

  修劍院不算太大,四人不多時便到了大名鼎鼎的「唐三劍」院外,然而敲開門後所見卻並不如幾人所料。

  寧靜的院子裡,即便寒冬凜冽,顏非卿也依然一襲道袍,捧著書在樹下默讀,只是那張躺椅不見了,旁邊架子上倒是披著許多洗了在晾的竹條;楊真冰臉上帶著薄汗,出鞘的劍環在懷裡,沉默地看著門前的四位少女,半晌道:「你們幹什麼?」


  「我們找裴液。」

  「裴液不在。」楊真冰道,「昨天就不在了,他說今晚也不回來。」

  「啊?世兄不是還沒修養好嗎?」

  楊真冰這時想起什麼,又補充道:「對了,但他交代我得說他在,今晚也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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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星幕夜落,臘月的第二十八個日子將此結束了。

  並非每個冬天的夜都那樣冷清澄澈,也會有星星隱沒,月光暗淡的時候,尤其那場大雪已過去好幾天了,晴空之上似又在醞釀一輪新的厚雲。

  街邊賣糖串的小攤也收拾離去了,裴液買了他最後一串,立在牆下和小貓分著品嘗——其實人家能做兩串的,裴液和小貓說吃糖多了壞牙,便只要了這麼一串。

  他披著一件新買的暗色的暖氅,身上衣裝都很尋常樸實,乾乾淨淨一個人,身上也沒帶什麼顯眼的東西。確實如姜銀兒所說,他還沒全休養好,臉上還帶著些蒼白。

  這是東八坊邊上出來後的第一條長街,難說沾東八坊的邊,也不在聖前坊中,街頭種著棵年歲很大的老槐樹,兩邊都是些民戶,幾十年來是從東坊上早朝的老街,或者要出坊從西城門出長安,也是得走這條路。

  李家的車馬長隊已完全駛出這條街了,裴液望著那邊:「這是要『糧草先行』麼?我聽說李相明早才離京,怎麼今日車隊就出城了。」

  「說是今晚明早,又差幾個時辰呢?」旁邊顏色黯淡的青衣輕嘆一聲,身上還帶著從衙門沾出來的墨跡,「行列這般大,自然是先出城整好候著,明日李相……李故相一動身,隊伍就可行動了。」

  裴液點點頭: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他又看向這襲站起身來的青衣,這人腳顯然蹲的麻了,身上也冷透,這是下朝後跟著車馬追出來的一位無名末官——所謂無名末官,就是裴液問了他的官位也沒聽明白是哪幾個字——打算在這裡碰一碰運氣,看能不能碰上有事出門的李故相車駕,留個姓名,做個告別。

  現下顯然是沒有機會了,此人嘆息一聲,垂頭而去。

  裴液見他要走,問道:「這位……趙兄,你說你是寒門出身的士子,為何還要往這李故相身邊湊,我聽說現下朝堂不是元相正起勢麼?我聽說他才是為寒苦士子鳴不平的好官呢?」

  這人睨他一眼:「你這全是市井之民的胡說,五姓之貴,延綿十朝數代,多少文華風流、能人名士,這才是我大唐的脊柱——你讀過李相的文章嗎?」

  「……我不大讀文章。」

  「是了,你讀過就知道了,有些東西,只有百年居上,才能養出來。元有鏡泥地里出身,獐頭鼠目之輩,暴發戶一般,也來作宰相,實在有損我大唐臉面。」

  裴液忍不住道:「你倒還頗傾慕五姓,他們可最瞧不起你這樣出身呢。」

  「這倒不假,那也沒什麼辦法,而且世間總有高下,該高者高,該卑者卑,這不正是治世之道嗎?」青衣嘆息一聲,瞧他一眼,「你又不做官,自然不明白,五姓雖高而蔑之,依靠過去總有口吃食,只要莫得罪、少打擾、聽吩咐,自然一生穩當,我也就這些志向;如今元相上台,說是有能有為者上,屍位無能者下,可什麼是有能有為,誰說了算?不小心事做錯了又如何?兼以五姓不在,士人間難免派系攻訐,朝堂從此人人做事憂心忡忡,才真叫人懼怕呢。」

  裴液微怔:「……原來如此,那你追過來,倒也是情理之中了。」

  「就是寒門士人,也多少人捨不得李相走呢。」青衣嘆息一聲,「不和你說了,回去睡了——你不回麼?天這般晚了,立在這裡凍人棍嗎?」

  裴液吮著糖串:「我也等人,別過吧。」

  「……行,走了。」青衣裹了裹衣襟,往遠處而去。

  夜風戚戚,長街確實只有少年一道身影了,他裹著衣服靠在檐牆之下,確實也太不顯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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